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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登享的博客

乘桴出海雨纷纷,卧看水天飞乱云。北涛南走三千里,不解飘零谁识君?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今夜没有失眠  

2011-03-02 16:03:49|  分类: 旧梦懒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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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回家接母亲进城过年,没想脚步搁浅在小镇上。昔年的一帮朋友拉着喝酒、聊天、娱乐,直到困倦袭来时,已是凌晨五点。

谢过朋友们的挽留,因为心已潜回老家了。

老家离小镇不过三里地。一个人步行,双脚无拘无束地丈量着一种诗意的孤独。

熟悉的村庄冬眠于皑皑白雪之中,雪粒儿零敲碎打着乡野的寂寞,依稀可见的是平仄于天地之间的条状、块状、柱状、坨状混搭而成的丰腴。

五点半了吧?冬闲时节农家人也是不愿早起的。姐姐家、二弟家都关门闭户,住在二弟偏厦里的母亲也应在睡梦中吧。我不忍惊扰他们,在三家的门前蹀躞着,心中攒起一缕莫名的孤寂。

冷得浑身哆嗦。犹豫再三,敲响了母亲的门。

开门的母亲一脸惊愕:“从哪来呀?”

“镇上。”

“睡过吗?”

“没呢。”

母亲还想问什么,我赶紧打断她::“妈,我困。”

“上床睡吧!”母亲把我让进只放下了一张床的小屋。

患有哮喘病的母亲只披着上衣,我怕她冻坏,赶紧让她上床。然后三两下脱去外衣,钻进了被窝。

被窝隔断了刚才的寒流,温暖瞬间包裹了我。我蓦然明白,母亲把她的热被窝让给了我。

母亲半躺在床上的另一头,也许她正看着一脸困倦的儿子。

尽管困得要命,但长期神经衰弱的我其实很难入眠。我竭力不让冰冷的双脚挨近母亲,可母亲的手摸索过来了,她压紧我脚边的被子,把我的双脚拉近她的身边,一双暖和的手抚摸着我的腿脚……

一种巨大的幸福感骤然沁入肺腑,一个从未考虑的问题随之袭上心头:自己是从几时离开母亲的床头?两岁?三岁?之后是少年坎坷,青年风霜,中年跋涉,渐至秋风白发,何曾想起年近半百会偎于母亲的床头?

母亲大概也睡不着了。妈妈,你也在为儿子今天的举动感到奇怪吗?自从父亲过世以后,十多年来你一直就住在这小小的偏厦里,睡在这一张生养了我们兄弟姐妹6人的老式平头床上。过年过节,或许因为客多拥挤,女儿们才会在你这床上挤上一夜两夜。我们这三个长大的儿子谁曾想过在你的床上躺一躺?今夜若不是冰天雪地,身无归依,我何曾蜷缩于你的床头?

我也深知母亲孤独,几次接她进城,可她排斥满街的人流,排斥穿梭的车辆,更排斥我那让她爬得气喘吁吁的高楼。她依恋那方叫做“刻木观”的土地,舍不得那间12平方米的蜗居。她说住在这里自如、闲散、简单、轻松。因为她不肯离开,我对“故园”一词的理解才可能更具象,更立体,一年中情感总要在那里多次打结,匆匆忙忙的脚步总要在那里迟滞和停摆。所以,我一直觉得,游子心中的故园是和父母联系在一起的,一旦没了父母,故园的天空就开始倾圮,游子回归的行旅也就开始生涩。

其实,每次来匆匆,去忙忙,更多的是去尽一个儿子赡养老母的义务。不过是送给她钱,给她礼物,给她药品,然后在左邻右舍“你儿子们真孝顺”的夸赞声中匆忙走人。

一旦我要离去,母亲的目光中总是充满依恋。她的话变得特多,她说她不缺钱花,而是盼着我坐下来,听她的唠唠叨叨,听她的家长里短,听她的乡下传闻;她问我的睡眠,问我的颈椎,问孙子们的去向……我却很难有耐心聆听她闲碎言语,有时也确实太忙,便赶紧刹住她的话头,起身欲走。

我走,母亲也走。我在前面走,母亲在后面跟。村后就是我偶尔来去的公路,离母亲的住处大概半里地。每次母亲总要送我上公路等车,如果一上公路汽车来了她便很失望;如果等上半天,我失望她却有了笑脸。于是话匣子又打开了,尽管我有敷衍之嫌,她的兴致却很高。后来我才渐渐懂得,孤独年迈的母亲不仅仅需要钱物,还需要交流,需要沟通,需要倾诉。而我最大的错误在于:一字不识的母亲只需要在有吃有穿中颐养天年。

汽车来了,母亲立时没了话,她变得沉默,变得安静,甚至有几分凝重。她的不变的动作是默立于小桥边,双臂交叉在一起,满头的白发在轻风中拂动,有时汽车驶出老远,我还能看到她呆立在公路边的清瘦的身影。

今夜,我的母亲,儿子偎依在你的床头了。你与平日脚步匆匆的儿子挨得如此之近,是多了几分欣喜,还是添了几许满足?几十年啦,从来没有像今天离你这样近,近得我能感受你的呼吸,感受你的体温。尽管我早已没有了襁褓中的记忆,但我知道这里曾经是我生命的起点,儿子如同一只飞倦的鸟儿,回到了你温暖的巢穴,亦如一叶飘摇于风雨中的小舟,回到了你宁静的港湾。

睡意袭来。母亲的老式平头床上,47岁的儿子睡在东头,72岁的母亲偎在西头。母亲的双手暖着儿子的脚。

这一夜,我没有失眠,一直睡到上午十一点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009年年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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